观澜楼

10

他们很少提起过去。

很少提起我，也很少提起林雅。

就像那场悲剧，真的只是一场梦。

直到那个暴雨夜。

妈妈在清点货架时突然不动了，死死盯着货架最底层。

那里摆着几包卫生纸，和我当年在管教所用的一模一样。

她的呼吸开始急促：“卫生纸…小默的日记…”

爸爸正在理账，头也不抬：“你又犯病了。”

妈妈猛地转身：“我犯病？是你杀了我女儿！”

这句话她三年没说，一说就收不住。

“是你签的字！是你送她去的！是你！”

爸爸摔了计算器：“够了！你能不能放过我！”

“放过你？”妈妈笑起来，“谁放过小默了？”

她抓起那些卫生纸，疯狂撕扯。

纸屑漫天飞舞，像那年我跳楼时散落的日记。

小雨躲在收银台后面，瑟瑟发抖。

这不是第一次了。

几乎每个月，妈妈都会崩溃一次。

有时是因为看到某个像我背影的女孩。

有时是因为电视里提到“管教学校”。

有时，没有任何原因，只是突然想起我。

爸爸开始酗酒。

小超市的利润大半被他换成劣质白酒。

喝醉了就砸东西，骂妈妈，骂林雅，最后骂自己。

“我不是人…我他妈不是人…”

小雨试图劝架，被爸爸一巴掌扇开。

“滚！你也不是我女儿！我女儿死了！两个都死了！”

妈妈尖叫着扑上去撕打：“你打她！你连她都打！”

超市里一片狼藉。

货架倒了，商品碎了，玻璃门上溅着不知道谁的血。

邻居早已习惯，没人报警。

只是路过时摇摇头：“又发疯了。”

第二天，他们照常开店。

妈妈脸上带着伤，笑着招呼顾客。

爸爸醉倒在仓库里，鼾声如雷。

小雨默默收拾残局，把碎玻璃扫进垃圾桶。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直到那天，妈妈在进货单上签错了名字。

她签的是“林默”。

送货员疑惑：“老板娘，你叫林默？”

妈妈愣住，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突然尖叫着撕掉所有单据。

“我不叫林默！我女儿才叫林默！我女儿死了！被我害死了！”

她冲出超市，在大街上狂奔。

穿着睡衣，赤着脚，边跑边喊：“小默！妈妈来找你了！等等妈妈！”

爸爸被路人叫醒，追出去。

在江边找到了她。

她站在栏杆外，回头对他笑：“老林，你说我从这里跳下去，能见到小默吗？”

妈妈笑着松开了手。

爸爸嘶吼着扑过去，也跟着跳下。

江水吞没了两人，尸体三天后才在下游浮起，面目全非。

小雨自己守着那家小超市，日复一日。

而我，终于挣脱了所有羁绊，是时候离开了。

我的灵魂开始变轻。

像蒲公英一样，慢慢飘起来。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

看了我的墓地。

看了曾经的家。

看了那座我跳下去的楼。

看了那所已经变成废墟的学校。

然后，我闭上眼睛。

让风带我走。

去一个没有疼痛、没有伤害、没有背叛的地方。

去一个，我可以真正做林默的地方。